当听到“玫瑰”这个词时，你首先感受到的是什么？
是鲜艳的红色？还是摸上去微微发滑、又带点绒感的花瓣？又或者，你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玫瑰本身，而是“带刺的玫瑰”“铿锵玫瑰”等意象。同一个词，能唤起人们不同的感受，这种差异在不同语言背景下更为显著。当法国人听到“rose”时，或许更容易联想到浪漫。
你可能会说，这很正常。毕竟法国远隔重洋，我们的文化大相径庭，对玫瑰的理解当然不同。
不过，最近一项发表于《自然·通讯》（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表明，我们对概念的理解差异，不只来自文化差异、语言历史和地理距离，还与所处的气候环境有关。生活在热带还是寒带、靠海还是内陆，会影响对同一个概念的理解。气候对人们如何理解概念的独特影响，甚至已经超出了文化差异和地理距离的解释范畴。
你的“苹果”，我的“苹果”，真的不一样
我们对每个概念的理解，其实都凝结了各自的成长经验。小时候，苹果可能只是一个具体的水果：你看见它红亮的表皮，闻到清甜的香气，品尝到了酸甜多汁的口味。后来，童话书里的苹果还会扮演诱惑者的角色。再后来，当你远行时，家人总要往你兜里塞两个苹果，同时不停喃喃道“要平平安安呐”。就这样，苹果在你心里又带上了亲情的温度。
但无论对“苹果”的感受源自何处，它们最终都要经过大脑，才会形成你对这一概念的认知。大脑会调动不同的区域和网络，来处理不同类型的信息，譬如感官层面的颜色、形状、味觉、嗅觉、声音、触觉和运动，当然也包括认知层面的时间、空间、数字、认知、情绪和社会性等等。
大脑在不同维度上拆解、组织一个概念，就像将一个物体投射到三维空间的不同坐标轴。想到“苹果”时，你究竟感受到颜色的部分更多，还是味道的部分更多？更容易联想到果盘里成堆成堆的苹果，还是离家时恋恋不舍的感受？每一个既具体又抽象的概念，就这样以多维的方式印刻在了脑中。
想到“苹果”时，你究竟感受到颜色的部分更多，还是味道的部分更多？丨Pixabay
这正是北京大学毕彦超研究团队的研究思路：他们希望从大脑本身表征概念的这13个维度出发，比较不同语言中同一概念的相似与差异，寻找人们对概念的认知可能受到哪些因素的影响。
他们通过线上平台招募了来自全球58座城市的253名受试者，包含8种语言背景。每位受试者需要针对200多个概念，沿着每一个维度逐一打分，完成近3000项评分。
如果受试者对某个概念的“颜色”维度评分越高，就意味着他认为该概念与颜色的关联度越强，它可能指代了某种具有特定颜色的事物、描述了颜色变化的过程，也可能直接指向了某种颜色。
随后，研究团队分析了影响人们概念理解存在差异的背后因素。在气候、文化、地理距离和语言的历史亲缘关系这4个因素中，气候对概念理解的影响竟然是最大的，不同气候条件下的人，对同一概念的理解存在系统性差异。
海边的太阳，究竟有什么味道
论文的第一作者付泽目前正在法国巴黎高等师范学院担任博士后研究员，接受采访期间，他从研究数据中挑选出了一些案例。譬如，温带/寒带地区的人会对“太阳”的各个维度（味觉、触觉、情绪等）打出更高评分，而热带地区的人则对“月亮”的整体评分更高。或许，对于生活在热带环境的人而言，太阳过于习以为常，但对于生活在寒带的人，太阳这个意象各方面的含义要大得多。
气候的影响不止于此。即使是同样的“太阳”，海洋性气候和大陆性气候下的人关注的侧面也不一样：前者更注重嗅觉和认知维度，后者更关注数字和社会性维度。这些模式表明，我们对概念的理解深深植根于日常的气候体验。
毕彦超认为，这种影响至少部分源自感知觉经验：“气候是个综合性指标。在选取的13个维度中，有不少和自然经验直接相关，身处沙漠和身处绿洲的人对水和太阳的理解当然会不一样。不过，气候究竟如何在神经生物学层面作用于大脑，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研究。”
温带/寒带地区的人会对“太阳”的各个维度打出更高评分丨图虫创意
但是，气候影响的并不只有那些具象的概念，它还会影响对抽象词汇的理解。以数字和时间单位为例，生活在热带以及海洋性气候下的受试者往往对数字“三”和时间单位“月”的评分更高，而温带/寒带以及大陆性气候下的受试者则对数字“一”的整体评分更高。
对抽象数字的理解，怎么会受到气候影响？其背后缘由，就连研究人员也不清楚。不过付泽认为，这可能是因为气候影响了当地的生态，进而影响了社会组织与互动模式，最终才在语言与概念理解中留下了痕迹。他说：“在这个过程中，文化可能扮演了中介的角色，使得这些维度间接受到了气候的影响。”
此前其他研究也有类似发现。一篇2024年发表于《自然·通讯》的研究就表明，我国南方人比北方人更具集体意识，背后一个重要因素是农业方式的不同：北方以种植小麦为主，南方以种植水稻为主，而水稻在种植、照料与收割过程中对协作的需求更高。这类长期的协作结构一旦成为日常、融入文化，就有可能逐步塑造人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
长期的协作结构一旦成为日常、融入文化，就有可能逐步塑造人们对抽象概念的理解丨图虫创意
在分析包含几十种到上千种语言的语料库之后，研究团队发现了一种整体上的趋势：生活在温带/寒带区域的人，在理解概念时往往更注重颜色、形状、触觉、运动和情绪等维度；生活在热带区域的人，则更注重嗅觉、空间、数字、认知和社会性等维度。如果按靠海或内陆来区分，那么海洋性气候下的人更注重嗅觉、认知和时间，而大陆性气候下的人则更注重声音和社会性。
更令研究人员惊讶的是，气候的影响甚至能在大脑活动中观察到。他们使用了一个公开的脑成像数据集，其中包括来自45种语言背景的86名受试者在聆听母语版本《爱丽丝梦游仙境》音频的大脑活动数据。结果显示，虽然大家听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语言不同，但来自不同气候地区的人，其大脑的活动模式也存在明显差异。
大脑，一个长期被忽略的因素
地理环境影响人类认知与社会发展的观点并不新鲜。在《枪炮、病菌与钢铁》（Guns, Germs and Steel）一书中，作者贾里德·戴蒙德（Jared Diamond）就认为，不同文化、不同文明都是由地理环境影响乃至决定的。
“这个视角当然非常好。但是，在地理与文化之间，其实存在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环节，那就是大脑。地理是通过人脑来影响文化的。”毕彦超表示，人们之所以长期忽视大脑这个环节，部分原因在于学科壁垒。传统上，研究地理与文化关系的学者较少从神经认知角度切入，神经科学家也很少涉足跨文化比较，而这次研究就是想打破这种壁垒，从大脑机制来理解文化差异的形成。
毕彦超承认，他们选取的13个维度未必囊括所有认知方面，但这些维度抓住了人类理解概念时的核心认知结构。认知归根结底都要通过人类共享的大脑结构与感觉通道来实现，也正因如此，从这些维度出发，才能既反映不同语言背后的共性，同时又能放大其中的差异。
在地理与文化之间，大脑是一个长期被忽视的环节丨GPT-Image-1.5
尽管这项研究旨在比较不同语言背后的共性与差异，但研究团队也研究了说着同一语言、但生活在不同气候条件下的受试者，并得到了初步结果。付泽在采访中提到，他们招募了中国南方和北方的受试者，发现即便语言相同，人们对同一个概念的理解仍然会出现差异，而且气候仍然在地理距离、人口学变量（性别，年龄，经济地位）等因素之外有着独特的作用。换句话说，气候的影响在个体和区域水平同样存在。
不过，气候对认知的影响很可能是一个动态的过程。虽然这项研究在分析时考虑的是受试者当时所处环境的气候条件，但在现实生活中，人们会移动、迁徙，会搬到不同地区工作和生活。毕彦超提出：“我们猜想，当一个人从东北搬到海南，从内地搬到青藏高原，其对概念的理解也可能发生变化。”
讨论人类对概念的理解，表面上是在讨论词语背后的含义，但它其实指向更深层的问题：我们如何理解世界、如何做出决策和行动。经验会塑造我们对概念的理解，那么反过来，对概念的理解也就凝结了每个人的特质、生活轨迹与身体经验。
这意味着，概念理解的差异或许能够预测更广泛行为的差异。在认知科学和政治心理学的交叉研究里，的确有人做过类似尝试。一项2017年发表的美国研究表明，只要分析选民们对一组抽象概念的理解方式，就能判断其政治倾向，甚至预测其可能在美国大选中支持哪位候选人。付泽表示：“既然能够通过概念理解来预测人的行为，那么未来我们或许也能以概念作为桥梁，来更好地理解气候与更广泛的社会行为之间的关系，揭示气候如何间接塑造人类的社会行为模式。”
毕彦超课题组｜毕彦超，中国神经科学学会认知神经生物学分会
最近，我在社交媒体上看见一个帖子，说的是即便同样是学物理的人用同一个公式解同一道题，他们调用的理解框架也可能完全不同，甚至彼此无法理解，而这往往取决于过往的经历在他们各自的脑中激活的联想网络。
气候就是这样一种会长期塑造我们经历与感受的重要因素。它以一种默默无闻的方式参与我们的感知，影响我们对世界的认知。如今，气候也为理解人类行为提供了全新的视角。那么，随着气候不断变化，认知和行为或许亦会随之改变？
参考文献
[1]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6-70608-8
[2]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67-024-44770-w
[3]https://link.springer.com/article/10.3758/s13428-017-0931-5
[4]http://xhslink.com/o/AqdYf9attnU
作者：黄雨佳
编辑：黎小球
封面图来源：Nano Banana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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